「亂世」浮生錄──人生終點站真的到了嗎？
文／洪琬卿
．林信男：台大醫院精神科醫師
．張德聰：張老師基金會執行長
失業、情感受挫、家庭失和、久病厭世、老而無依，一群人或者選擇喝農藥、吞安眠丸子、導入車子廢氣，或者乾脆上吊、跳樓、投河……，「自殺」的思想和行為，就像是溫疫傳染病一般，迅速在台灣社會蔓延開來，就連「自殺潮」這種觸目驚心的形容字眼，也不斷在各大電視新聞、報章媒體頻頻出現。
副總統和民間的宗教、社會團體，以及公益人士，在公開記者會上共同發起「我要活下去」運動，呼籲國人珍惜生命，然而，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卻認為：自殺行為並不屬於個人事件，而是一種集體事件；不是單純的心理事件，而是複雜的社會事件。難道，在今日自殺案件頻傳的背後，正意謂著我們的社會，其實已無自覺地成為人民「唯有尋死」的幕後推手。
• 自殺是一種社會問題，還是精神問題？
林信男：正確來說，兩者交互相加無法劃分。而且，不管是企圖自殺，或者自殺成功，世界各國的分析報告也都十分類似；在自殺成功的案例中，有百分之八十具精神診斷上的疾病，而在各國的調查中也發現，其中的百分之七十皆罹患有憂鬱症。世界衛生組織差不多於四、五年前，開始在全球推展「認識憂鬱症」，因為源於憂鬱症所造成的影響層面，實在很廣，同時，對於罹患的當事人和其家人而言，都形成莫大困擾。而今年一月，世界衛生組織又有報告指出，二○二○年人類健康最大的問題是精神疾病，其所指的正是因憂鬱症而產生的自殺行為，它將列於心臟血管疾病之後，登上死因排行榜的第二位。
單看男性自殺成功的統計報告，百分之九十有精神毛病，其中憂鬱症絕對佔第一位，第二順位為藥物濫用，而「酒」則是其最大的問題；女性方面，因憂鬱症自殺者佔百分之七十，同男性一樣列居第一，其次百分之二十是受到生活事件的影響，女性藥物濫用的情況較男性為少。同時，我們也觀察到大部份的自殺者，其本身多半已先患有一些精神疾病，然後又遭逢如失業、離婚、家人遺棄………等生活事件因素的刺激，因此，生活事件似乎比較歸屬於誘因，單純因生活不順遂所引發的自殺，雖然也有存在案例，但不佔多數。
張德聰：按照張老師的求助分析，家庭問題中的離婚和支持系統喪失，這兩個滿常接獲的案例，比較常引發自殺的意念。另外，過去被普遍認為以廠、公司為家的觀念，也因社會上一連串的企業併購風，讓許多人產生企業文化的認知失調，甚至在不預警情況下被裁員、解聘，遭到失業問題，讓他們心理和現實經濟方面均面臨挫折，萌生了厭世念頭。除此，我們在諮商輔導中也發現，兩性之間存在因失戀而意圖自殺的個案。值得一提的是，依據過去三十年來男女求助的統計，女生是男生的二倍，但近半年來，女生已逐漸成為男生的三倍。
• 兩位認為生命教育，在自殺防制上所能發揮的效能如何？
林信男：我始終覺得，宗教是台灣教育裏一個很大的缺口。由於環境變化太快，台灣社會的價值體系一直在鬆動，其中，宗教教育部份更是垮台。雖然日常裏的宗教活動，看似蓬勃熱鬧，實際上卻早已淪為商業化的行為，和真正的宗教信仰，存在著相當大的差距。人往往都是在認為倒楣、生命沒意義時，才會有不想活的念頭，但從宗教層面來看，倘若一個人擁有了信仰，他在此時仍會感到有所依靠，因為他心中所信奉的神，能夠適時給予他精神上的支持，讓他還有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氣。過去，我們的教育似乎滿排斥宗教進入校園，而事實上，除了一些新興奇怪的小宗教團體，一般的主流宗教都很強調尊重生命的觀點。雖然，現今大眾對宗教精神的認識尚屬膚淺，但我個人還是覺得，人類確實存在了宗教方面的需求。
張德聰：心理健康裏面包含了愛、希望、成長，教育部所推動的生命教育，除了應帶入這樣的觀念之外，教授者本身也十分重要，因老師個人是否了解、關懷、尊重生命，甚至能否迎合青少年喜愛的方式來推動，在在都是要緊的關鍵點。
我們發現許多學校，雖然有心配合政府政策，但往往是「硬體有餘，軟體不足」。其實孩子們經常「埋怨沒有一雙好鞋子，直到有一天，看到一個人沒有腳」，因此，校方也許可以邀請具有正向成功經驗的人現身說法，諸如乙武洋匡（編按：《五體不滿足》一書作者），或者要教導青少年珍惜生命，拒絕飆車，不妨就央請一位曾經有飆車經驗的人，談談自己僥倖存活的感受。我相信台灣也存在許多值得學習的對象。
另外，我也很讚成宗教教育。不管是天主教、基督教、佛教都有各自的團契，當家庭功能喪失或減弱時，這些團體可以發揮極大的支持力。據調查指出，台灣目前的學校，每班平均有近乎十分之一∼十分之三的學生來自單親家庭，然而多年的長期諮商輔導工作，讓我真正體認到「父母親的恩受，就是送予子女最好的禮物」。
林信男：生命教育需要從小紮根，而所有的教育都是從家庭開始；基本上，當孩子們做錯事，或在生活中遭遇困難時，父母親都會從中教育指導，但是關鍵就在於「教導的方式」，嚴格懲罰和愛的教育，往往會產生不一樣的結果。我經常在臨床上碰到女國中生交男朋友，於是媽媽會對女兒說：「你不能給我交！」女兒不但依然故我，晚上還偷溜出去約會，媽媽一氣之下又說：「你給我出去，不要再回來了。」女學生果然就一星期不回家，結果媽媽緊張到吃不下、睡不著，跑到醫院來看病。我們常在問：可不可以處罰小孩？我認為要看是什麼樣的處罰，如果處罰給孩子的感受是一種威脅，對小孩的心靈而言，並不是十分尊重。
有些時候，大人自以為的小事，對小孩子來說，卻是一件大事。如果在孩子犯錯、傷心時，家長即使不能夠幫助解決問題，但至少能陪伴在他身邊，和他一同度過難關，那麼當孩子體認到爸媽的心意，挫折、災難就不再是一件受苦而沒意義的事了。倘若，小孩不論困難、成功，都能受到父母的關愛，他們自然會感覺到自己是個有價值的人，而願意好好活著；同時，在未來成長學習的過程中，即使面臨不順遂的事情，也能告訴自己「困難是可以度過的」，而不再會因為一次的跌倒，就失去生存的希望。其實，再忙祿的父母，若真的願意花時間在小孩身上，絕對不可能抽不出空來，最怕的是虛應故事。也許在教導孩子的過程中，他們會賭氣不跟你說話，但若你對他的關心持續而一致，我相信反抗都是短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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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已有濃厚自殺念頭的當事人，可以在個人和專業上如何幫助他？
林信男：倘若你發現這個人和平常有點不一樣，不要還單純地認為，他只是沮喪，特別是已經引起睡眠和飲食的問題，或者有焦躁的情況出現時，你最好趕緊帶他就醫。此外，在臨床上（尤其針對憂鬱症）我們一定會例行詢問：「家族裏是否曾經有親屬自殺的紀錄？」因為，碰上重大衝擊的生活事件，若當事人家裏曾有親人自殺，他會選擇自我了斷的可能性更高。如果具有意圖自殺的傾向，已十分明顯，勢必要住院；雖然每十五分鐘的病房巡視，仍會有防不勝防的情況發生，但最少可以降低意外發生的機率。
張德聰：我們有一個簡單的「ABC」處理方式，雖不是十分絕對，但可作為彈性參考。第一個A：Aware；如評估當事人的年齡、過去經驗、是否曾有家人自殺、最近發生的生活事件、有沒有具體的計劃……。第二個A：Away；對於有自殺傾向者，我們甚至會結合社工，勤於拜訪他的家人，一同避免意外的發生。倘若當事人真有危險，還是要馬上通知一一九前來處理。第三個A：Achievement；我們會和當事人談他過去正向成功的經驗，讓他感覺到有希望，這種方式對於輕微憂鬱症者具有幫助。第四個A：Arrange；進一步了解當事人的生活安排，因為有些人習於將日常的眾多事全集聚在一起，一次完成，自然會感覺到壓力很大。第五個A：Alter；對於常會鑽入死胡同的人，我們會指導他還有哪些管道、方式可作選擇。B：Build；是指建立當事人的支持系統。C：Consider；帶著當事人想想可能的後果、對他個人的影響，讓他了解事情並非太嚴重，他太過度擔心了。倘若當事人的自殺意圖十分嚴重，還是必須催促其家人儘快帶他就醫，有時我們也會陪同在側，因為途中恐怕就會有狀況發生。
林信男：對於情況已經不佳的人，只要再加一點點壓力，可能一樁平常不算很大的生活事件，屆時都會成為大問題，因此，在評估了解當事人狀況後，若能減少他在經濟、人際、家庭、睡眠……等方面的困擾，是非常必要的。
另外，我們常說「江山易改，本性難移」，過了十幾歲後要改變個性並不容易，但是處事的方法卻可以修正。例如一位凡事要求百分之百的人，試著調整標準至百分之八十，剛開始半年他可能會感到無法忍受，但長期下來就會逐漸適應；不過，也請不用擔心自己會從此成為馬虎的人，因為那絕對不可能。N表示，每天花一點時間回想今日不愉快或令你生氣的事，並且重新賦予這件事情一個正面的意義，時間久了，正向思考將會成為一種習慣，那麼當你遭遇挫折時，很自然就不會往負面的方向走。這個方法並非救急之用，而是需要長遠時間才能見其效果，不過若能確實花功夫練習，輕度的憂鬱症便可以獲得改善；但中級程度以上的患者，還是要進行更深入的治療。
（摘錄自四月號張老師月刊）